【主持人的话】

　　2004年春天，东方新闻网站、上海市委宣传部理论处将联合主办“沪上知名学者网上访谈”活动。期间邀请五到八位沪上知名学者就美国大选、国际问题、中国政治哲学的可持续发展等话题做客东方网嘉宾聊天室，与网民进行对话。

　　2004年4月8日（周四）14：00—15：00复旦大学现代哲学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人文学术委员会主任、上海市政府决策咨询专家俞吾金教授做客东方网嘉宾聊天室，在线就“遏止虚无主义，弘扬人文主义”等相关话题与广大网友进行直接交流。

　　【嘉宾亮相】

　　俞吾金，1948年6月21日生，浙江萧山人，1977年考入复旦大学哲学系，1984年获硕士学位并留系任教，1988-1990作为联合培养博士生赴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留学，1992年获哲学博士学位，1993年被国务院学位办批准为博士生导师，1997-1998年为美国哈佛大学访问教授。

　　现为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复旦大学现代哲学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全国重点研究基地）主任、复旦大学人文学术委员会主任、复旦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上海市政府决策咨询专家、上海市社联常委、教育部哲学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哲学学科评议组成员、全国第五届博士后流动站委员会委员等；并担任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吉林大学、中国科技大学、山东大学、山西大学、安徽大学等校的兼职教授或兼职研究员。已出版个人学术著作《思考与超越》、《意识形态论》、《实践诠释学》、《俞吾金集》等13部，主编著作5部，在国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200多篇，并有多部（篇）论著获奖，1999年被评为全国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2001年获得宝钢优秀教师奖，2003年获复旦大学首届校长奖。

　　此外，1993年作为教练和领队带领复旦大学辩论队赴新加坡参加首届国际大专辩论，复旦辩论队获团体冠军和最佳辩手奖；1997年作为领队带领15位复旦学生首次代表中国参加在瑞士圣加仑举行的第27届国际经济管理研讨会，其中一位学生获大奖。

　　【聊天实录】

　　[主持人]:俞先生已经来到嘉宾聊天室，正在浏览网友问题……

　　[主持人]:关于“虚无主义”、“人文主义”等学术概念，有些网友在理解上可能还有些模糊，下面先请俞先生对这些概念开宗明义，作一下解释……

　　[嘉宾俞吾金]答：我今天讲的主题是关于遏制虚无主义和弘扬人文主义，所谓虚无主义的英文是NIHILISM，人文主义的英文是HUMANISM。“虚无主义”在英文中的意思是最高价值的自我贬损，在西方它的最高价值就是它自己是上帝，表现为上帝死了。西方人的行为是以上帝存在作为背景的。尼采说了上帝已死了，人的行为便失去了方向。德国的海德格尔认为“上帝已死”是西方虚无主义的最高表现。现代意义上的虚无主义是普世性（UNIVERSAL）价值的自我贬损。普世性价值是尊重生命、人格、对自由生命的追求都属于普世性价值。911事件是当代虚无主义的典型表现。那么911事件虽然是政治事件，但也是文化事件。实际上文化上虚无主义导致的结果。因为其中对无辜生命的基本否定，对人的基本权利的否定，实际上都有虚无主义的味道。

　　[主持人]:聆听了俞先生对于“虚无主义”的定义后，我们大约对今天的讨论话题有了些初步印象，那么“虚无主义”又是如何形成的呢？又为什么需要遏止？

　　[嘉宾俞吾金]答：虚无主义的形成有几方面原因，一是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提出要消解宏大的叙事，在宏大叙事中包含许多传统价值。这一思潮有正面作用，但是消极作用也就构成了虚无主义的来源。第二个原因是西方口头上主张和实际上行为的差异也对虚无主义的形成有一定的作用。有些问题西方国家口头价值是人权人道，但是实际做法也消解了普世性价值。萨伊德的“东方主义”的口号，强调东方的特殊性，认为西方的普世性价值可能在东方是没用的。这样一来，几个方面在文化方面导致了虚无主义在世界上的蔓延。所以911事件是这种文化虚无主义的结果。这种虚无主义在我国也有所感受，清华大学有个学生把硫酸泼在熊身上；成都有个学生把狗放在微波炉里烤，导致皮肤大面积出血；广州的孙志刚被打致死；这些都反映了对人的生命、自由、权利等普世性价值的否定或者忽视。所以我们要遏制虚无主义的蔓延。如果这样的现象继续存在下去，实际上对我们的现代化事业也会构成严重的威胁。另外，对我们的精神文明来说，整个社会的精神氛围来说，也是一种非常大的威胁。比如现在出现孩子不赡养老人，绑架、抢劫案的增多，都体现了对生命的不尊重。我看到一个材料，有个金山的司机在开车时面对前方1000多只鸭子，径直飞驶过去，满地鲜血，并以此为乐。另外，如果不遏制虚无主义，我们大学的人文科学建设也很难发展起来。

　　[主持人]:虚无主义的蔓延是对人的生命、自由、权利等普世性价值的否定或者忽视，那么人文主义的弘扬又起到什么作用？

　　[嘉宾俞吾金]答：人文主义HUMANISM有两个不同的含义。一是文艺复兴时期产生的一个思潮，另外一个含义，即我们现在用的含义是指人文的精神。人文精神的主要内涵主要是尊重人权、人格，追求自由、平等、民主和社会公正，即前面所说的普世性价值。人文注意的核心是对人权和人格的尊重。对人的基本权利的维护，对人的终极关怀的思索和探讨，这些东西构成了人文精神的核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代虚无主义的核心就是否定人文主义的精神。如何遏制，要对虚无主义的历史进行研究。另外一方面，如何弘扬中国的传统文化中间合理的东西，如何弘扬国外文化中的优秀遗产，有利于普世性价值的弘扬，以此也即遏制了虚无主义。

　　

[网友翻跟斗]问：虚无主义在政治上的表现形式是怎样的？有没有典型例子？

　　[嘉宾俞吾金]答：虚无主义在政治上的表现形式：911事件是个典型的事件，是对无辜生命的否定。民用飞机，商业大楼都被涉及到大量无辜生命的死亡，这就是虚无主义在政治上非常经典的表现形式。在日常生活中，也有许多表现形式，比如子女不赡养父母，比如市场经济中对社会公正的侵犯，对人的权利处理不当，这些就是虚无主义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的表现。

　　[网友普通市民]问：我觉得虚无主义与社会状态有关系，经济发展，人文进步，虚无主义少，反之，则多？

　　[嘉宾俞吾金]答：虚无主义与社会状态的关系，特别是与科学技术本身的发展，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对人类社会造成了巨大影响。西方有些学者认为，技术已经把人连根拔起。技术中蕴涵着计算理性和工具理性，把价值理性本身掩蔽起来。按照西方人的说法，造成了社会的普遍异化，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漠。萨特说，他人即地狱，每个人坐在电脑前，缺乏面对面的交流。象这些情况，在相当程度上，和文化上的虚无主义有关。我们的一个很重要的领域，即遏制科学主义的蔓延。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不同宗教、种族之间的政治文化、文明上的冲突，这些东西都可能是虚无主义产生的根源。前面我也做了一些分析。

　　[网友我是我素]问：自杀就是虚无主义泛滥的最好体现？

　　[嘉宾俞吾金]答：不能简单地这么说。自杀现象本身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悖论现象。自杀者非常勇敢，他能够从高楼上跳下去，但同时他又非常胆怯，他不敢生活下去。有的人自杀，是为了伟大的信念，比如狼牙山五壮士，我们不能说他们是虚无主义。也有的人自杀是对生活失去信心，在各种压力之下选择自杀，那么这就是虚无主义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

　　[网友现实主义者]问：我认为目前中国人的精神追求肯定不会高，人文关怀也肯定不会多。这是现在的社会发展现实决定的。如果中国政府无条件地重视经济发展，忽视人文建设和精神领域的培养。这种现状只会糟糕不会好转。

　　[嘉宾俞吾金]答：如果无条件地从事经济发展，虚无主义的思潮当然会蔓延起来。实际上我们政府已经在想法上有很大转变。过去提的是四个现代化，工业、农业、科学技术和国防现代化。现在我们谈到要全面实现现代化，而且要依法治国、以德治国等口号，最近中央最近有精神要繁荣发展哲学社会科学，这些都表明我们政府越来越重视人文主义的建设。许多民间的学者都看到，在市场经济发展当中，有些人不讲道德规范，造成社会失范。他们都呼吁要弘扬人文主义精神。国外有些通俗性的文化精神，比如HOLLIWOOD，KFC、MOTOROLA等等也渗透到我们国家中来。在这样情况下，中华民族如何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坚持自己的民族精神，如何抵抗这些通俗文化的渗透，我们需要通过发扬民族文化中的精华来塑造我们的民族精神。

　　[网友Jimmycha]问：现在上海市领导提倡的精神文明、政治文明是否就是人文主义？

　　[嘉宾俞吾金]答：现在上海领导提倡的精神文明也是包含人文主义在内，弘扬共产主义的道德。比如在市场经济中，要倡导诚信，倡导精神文明，市场上的交易成本就会大幅度下降……就政治文明的建设来讲，邓小平说过，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刚才我们说过，民主也是我们所说普世性价值的内容。比如我们在城市动迁过程中，也要照顾到很多平民的利益，现在我们也发现在决策上不够民主而造成的某些冲突。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够把精神文明、政治文明很好地倡导下去，当然也是在弘扬人文主义精神。

　　[网友您的邻居]问：请问哲学教授在现在这个社会的使命是什么？

　　[嘉宾俞吾金]答：哲学教授随着市场经济和现代化本身的发展，人文科学，特别是文史哲出现了一种边缘化的状态，因为不能给市场带来直接利益。哲学教授在相当程度上也被边缘化了，因为在市场经济中没有什么发言权。但我们越来越了解到，一个社会上不能没有哲学家和思想家。他们应该能够在社会的现代化过程发挥非常积极的作用。正是通过他们对社会存在的问题进行的反思和批评，引起了社会的普遍重视，影响了一些重要的政策。包括以法治国，以德治国的政策。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没有重要的思想和理论，一个国家也难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在这个过程中，哲学教授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另外，在大学的教学过程中，对培养一代代学子，如何培养他们的人文精神，哲学教授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事实上，最近很多大学新成立了哲学系，都表明了这种客观需要。

　　[网友青藤走狗]问：您觉得目前中国的人文主义是一种怎样的人文主义，与文艺复兴后的人本主义存在怎样的异化？

　　[嘉宾俞吾金]答：文艺复兴时期的那种人文主义精神，主要是对抗中世纪的神权统治，用人的权力对抗神的权力。在中国的背景下谈论人文主义，是以马克思主义思想作为指导，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思想是历史唯物主义。因此对人文主义的理解有所不同。过去的人文主义是从抽象的人性出发来讨论问题，马克思主义的人文主义强调的人是具体的人。传统的人文主义强调人的本质是“我自身”，马克思主义的人文精神强调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合。实际上，如果网友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参考一下我3月22日在《解放日报》上发表的长篇论文，标题是“继承与超越”，副标题是“对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关系的再认识”，实际上讨论了这两种不同的人文主义之间的联系和差异。

　　[网友地方]问：您认为目前中国学术体系的价值判断在哪里？

　　[嘉宾俞吾金]答：中国学术现在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不太符合规范，这种状况和评价体系中间存在的问题有很大的关联。现在我们的评价体系片面地强调发表论文的数量。现在大学里一个博士没有几篇论文是拿不到学位的，因此导致了要发表论文，就花钱买刊物版面的现象。在教师当中，评价系统也是拿论文获奖数量等做指标的，因此导致了质量的下降。学术界变得越来越浮躁，这种浮躁和目前的价值评价系统中存在的问题有关。我的观点是：真正的评价系统应该是追求真理，强调一个学者能够坐冷板凳，能够有创造性推进的学术成果。比如说，歌德写《浮士德》，花了60年左右的时间，马克思写《资本论》，前后花了40年时间，而且也没有完成。康德写《纯粹理性批判》，他思考了12年才把它写出来。现在对数量的追求对中国的学术发展是有破坏性的，我们应该强调对真理的追求，而不是浮躁地去解决什么职称啊，学位啊等等。

　　[网友金色的孩子]问：我们知道五四是高举“人”的大旗，讲求爱“人”。您觉得这面大旗对于目前普世性价值失落能不能起到抗力作用？

　　[嘉宾俞吾金]答：应该说五四的旗号是“打倒孔家店”，作为中国的启蒙运动，强调个性的解放，思想的解放。五四运动对当时中国的民族精神的解放，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但是它的有些过激的口号，是否也包含着某种虚无主义的成分。比如说，当时的钱玄同主张汉字拉丁化，吴稚辉主张把线装书扔进厕所，这些过激的想法，我觉得虽然在批判久的礼教对人的束缚有积极作用，但是同时对传统文化也有过于简单化的态度。现在我觉得我们既要肯定五四在历史上的积极作用，也要超越五四。站在更高的立场上思考我们与传统文化的关系，特别是要继承和弘扬传统文化中间的合理因素，以推进今天现代化的发展。现在的人文主义精神，比五四时候，要更为完整，更为全面。普世性价值，包括人权、人格、生命、社会公正、自由民主等等。我们相信，随着人文精神和它的普世性价值得到整个社会的普遍认同，我们就能对虚无主义产生一种有力的遏制作用。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放弃了人文精神建设的领域，听凭虚无主义的蔓延，那么我们的现代化建设就会遭受夭折。我的看法是历史并不在我们之外，历史存在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所以遏止虚无主义，弘扬人文精神，也是我们每个人他面对的事业。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从自己做起，从而逐步改变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

　　[主持人]：聆听了俞先生一个多小时与网友的直接交流，收获良多，在此非常感谢俞先生，请您最后作一个结束语，和大家打个招呼。

　　[嘉宾俞吾金]结束语：我很高兴在网上和大家进行交流。但由于时间的限制和其他条件的限制，很难进行深入的讨论。如果对这个话题有兴趣的话，欢迎大家再用其他方式和我进行讨论。我留一个EMAIL地址：yuwujin@hotmail.com。谢谢大家！